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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大明官(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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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半百青衫泪绕

  三月春暖花开季节,严州府六县童生聚集在府城,争夺寥寥无几的生员名额。大宗师李士实发了牌票,要两个县合为一场。

  昨天先考过了寿昌和分水两县,然后今天便是府城建德和淳安。此时考场内一片肃静,大宗师高居台上,底下的考棚中,两县童生个个低头伏案,紧张的挥笔行文。

  这么人拥挤在长桌、条凳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但有一颗花白色的算是颇为醒目。王塾师看看左右的同场童生,论岁数都是自己儿孙辈了,忍不住叹口气。

  王塾师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参加院试了,第十八次还是第十九次?但年份却记得很清楚。从二十出头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一辈子的青春年华和积蓄都耗费在了科场上,但投入和收入不成比例,至今却一无所得。别人皓首穷经,可被尊称一声饱学宿儒,可自己连门槛都没踏入,能称得上儒么?

  年轻时候,每次考场便会紧张激动,还夹杂着期待和希望;进入了壮年后,进考场的感觉就只剩下了麻木和漠然,仿佛与自己无关,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再往后,就很少参加了,钱,精力,心气通通没了。

  王塾师一边握笔疾书,一边想着便宜女婿的嘱咐:“老泰山作了几十年文章,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了,熟练度应当不是问题。而且这么多年练习下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文章通顺肯定没问题。

  所以到了考场中,你不要管文章好坏,尽管下笔去写,一定要快。最好能第一个交卷!”

  这是什么缘故?王塾师不大懂,但既然女婿如此吩咐,他照做就是。

  女婿嘱咐说只管快不用管质量么?想到这里,王塾师心态忽然放松了,那就随便写写。

  不过王塾师发现,心态放松后,一气呵成写出来的文章好像看着更顺眼了,不免又沾沾自喜的自我欣赏了一遍。

  随即想起女婿强调交卷要越早越好,王塾师打个激灵。抬头扫视四周,还好别人还都在奋笔疾书,没有准备交试卷的。

  王塾师便迅速收拾起试卷,起身前往大宗师那里交卷。院试条件简陋,考棚之类都是用木板钉起来的。只能遮挡左右视线防止互相抄袭而已,但前后光景还是能看通透。

  王塾师走到前面时,大多数参考童生都已经注意到了,如此快就有人交卷,想不引起人注意都不行。

  众人见到是这么老的童生,先是一愣,随后便都想起了近两日那个传闻——有淳安老童生与府城朱公子要比试。

  朱公子座次比较靠前。距离大宗师不远,王塾师到台下交卷时,他真是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得那王老头发髻蓬松,歪在脑后。仿佛随时要撑不住散开似的,另有几缕花白的发丝不羁的荡漾在春风里。

  身上青色的长衣十分破旧,而且前前后后衲了不知几个补丁,还有几个别有风味的破洞点缀在胸襟、衣袖等处。

  朱公子眼睛瞪得很大。几乎忘了继续写自己的文章。

  前天他不是没见过这姓王的老头,那时他虽然穿着很朴素。但起码一身也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望之也像是个老先生模样。

  但今天他怎么就变成这幅模样了?这样子也就比路边乞丐强一点罢?连鞋子都变成草鞋了!

  朱公子虽然有点蠢但还没蠢到家,当即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大宗师李士实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王塾师吸引过来了,忍不住放下手里书本,上下不停地打量着王塾师。他身边还有十几个随员、文书、差役、军士侍候,见状纷纷瞩目。

  王塾师在下面感受到了大宗师的目光,心头又响起女婿的吩咐:“交卷时,步伐要缓慢,而且缓慢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不会颤抖就轻轻晃动身躯。

  而且要注意表情,眉头要微微皱起,想象吃了黄连以后的苦样,最后把试卷递上去时,一定要叹一口气!”

  女婿当时还说完成上面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行,更高难度的要求就不指望他能办到了,比如什么泪水潸然、脸红气粗、深情凝望之类的。

  本来第一个交卷的就很引人注目,更别说还是这幅模样的老头子,大宗师想不问几句都不可能。

  这人的岁数,都快比自己大两轮了罢?李士实一边想道,一边问:“你是第几次考了?”

  王塾师照着方应物教给的台词背诵道:“小民自从束发起便读书,几十年来向学之心一日不怠,怎奈天意渺茫,至今虽是老朽之身,但却仍旧蹉跎岁月。私下做过一首词云:

  传来一纸魂销,顷刻秋风过了,旧侣新俦,半属兰堂蓬岛。升沈异数如其他,漫诩凌云才藻。忆挑灯,昨夜并头红蕊,赚人多少。

  愧刘蒉策短,江淹才退,半百青衫泪绕。桂魄年华,只恐嫦娥渐老。清歌一曲,凭谁诉,惹得高堂烦恼。梦初回,窗外芭蕉夜雨,声声到晓。”

  虽然这回答有点驴唇不对马嘴,李大宗师还是为后面的词喝采了一声。

  一首陌上桑,道尽科举不得志士子的种种忧伤哀怨,只要是读书人的,都能体会很深的感受到。

  这番说辞,再配合眼前老童生落魄到极点的模样,当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让人觉其倍加可怜。

  休说他人,连王塾师一边背诵这首词,一边被自己感动了,深深融入了失意几十年情境之中,眼眶中闪现出几滴浊泪。半百青衫泪绕啊,不是他又是谁?

  如果方应物站在旁边观看,必然要对王塾师竖起大拇指,叫一声“这条过了!”

  科场之上,固然有金榜题名的大喜,但也有名落孙山的落寞与悲凉。李大宗师叹息几声,默念几句“桂魄年华,只恐嫦娥渐老。清歌一曲,凭谁诉”。

  他又低头看了看试卷,几眼瞥过,发现这老童生的文章虽不华丽,但也胜在质朴流畅,可堪一阅。

  可是......再触动心弦的感动也只是感动而已。

  作为一个冷静的,一切从自己利益出发的标准政客。李大宗师找不到任何理由,取中眼前这个老童生。即便是为国取材,也没有取一个五十多岁秀才的道理。

  而且大宗师还深谋远虑到,若后面其他人都模仿这样,那本次院试风气就彻底坏了。好端端的考试就变成比惨大会了。

  李士实挥挥手,好言好语道:“王老人家,你且下去休息罢!”王塾师说失望也失望,但还没到绝望时候,他还有台词。

  王塾师从考篮中掏摸出一包茶叶,“有小儿辈采摘了一些野茶,说是大宗师称赞过的。故而托小的捎带给大宗师。”

  在旁边侍候的一干随员、文书、差役、军士都笑了,但又觉得这老头真可怜到了极点。

  这个时候,这个场面,众目睽睽之下。可怜巴巴的拿着一包破烂野茶送礼,多么辛酸,真是连送礼打关节都不会的实诚人啊。

  野茶......李大宗师的记忆突然打开了。他自从到浙江上任两年,经历了不少事。也许大都淡忘了。但是在淳安县喝过一杯野茶却让他记忆尤深,连带那个在木亭中读书的少年。

  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称赞过那难以入口、像是馊汤一样的野茶水......若不是讲究读书人风度,那时候他当场就能吐方应物一脸。

  李士实又看了看手里的试卷,籍贯处果然写着淳安县花溪......头也不抬的问道:“这个小儿辈对你还挺有孝心,是你何人?”

  王塾师答道:“小的女儿与他为妾室。”

  李士实突然勃然大怒:“你这老人家胡言乱语什么!竟敢当场馈送礼品,本官岂是会收礼的人?看你年纪大了便不与你为难,左右给本官赶出去!”

  他嘴上说着,但却提笔在卷面上划了一个圈,按惯例这意思就是当场录取了,看起来言行不一颇为矛盾。

  随后大宗师掷笔道:“但本官念你潜心向学数十年,虽历经艰苦不夺志,其情可怜,其志可嘉,文章倒也还过得去!想来今日昏头情有可原,便赏你个功名激励后进罢!”

  旁边侍候的众人心中齐齐喝彩,感同身受的为老童生圆梦而高兴,同时称赞大宗师真真是仁心厚道!

  但谁也没发觉到,刚才几句话之间,一包野茶就通了消息,神不知鬼不觉。李大宗师目送老童生离去,思索良久。

  在浙江民间,方应物知名度欠缺的很,出了淳安县就没多人知道了。但是在浙江官场,方应物的知名度却很高,甚至隐隐超过父亲方清之。

  有两个原因,一是掀翻了布政使司两个布政使,造成一场省城大地震,这是数十年未有的大事情,官场万众瞩目。

  二是去年上任的本省老大,也就是王巡抚是方应物什么人,平民百姓或许不知道,但稍微灵通点的官员哪有不知道的?还有传言说连王巡抚这个位置也是方应物运作来的。

  所以像李士实这样还在浙江省官场混的,可能记不清自己录取过的大部分生员,但却容不得记不住方应物。

  这也是方应物屡屡感叹,和官员打交道比和普通百姓、读书士子打交道舒服的多。

  换做一般“明白事理”的官员,会像府城朱公子那样,在自己面前咆哮“你是什么阿猫阿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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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九章 借花献佛

  王塾师恍恍惚惚的“被赶出”了试院,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大宗师在试卷上很随意的画了一个圆圈,这就算是被录取了?

  对这个圆圈,他已经期待了三十多年,从少年变成了老人,从黑发变成了华发,一转眼这辈子都快过去了......

  一直回到所住旅舍,王塾师还没有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纠结毕生的一个心结突然得偿所愿,还是需要点时间缓冲心情。

  方应物正在等候着,见到王塾师提着考篮,神思不属的跨进院落,连忙迎上前去问道:“情况如何?”

  王塾师沉浸在辛酸苦辣、百味杂陈的情绪中,对外界反应迟钝的很,面无表情呆呆的没有回话。

  方应物见状,心里大吃一惊,慌慌张张的对王塾师道:“怎么会这样?那便快快收拾行囊,离开府城!”

  “什么?为何?”王塾师清醒过来,莫名其妙的问道。

  方应物边转身边说:“看你的样子,大概是事情不遂。难道还等着被他们府城士子羞辱么?你真想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们赔礼道歉?迅速赖掉赌约走人才是正理!”

  王塾师哭笑不得,“谁说不成?大宗师已经当场录取了老夫。”方应物松了口气,抱怨道:“方才你不答话,让我以为失策了。”

  随后方大秀才又恢复了自信,胸有成竹道:“大宗师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这样的人最大本能就是趋利避害。我就料定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他没道理不录取你,区区一个生员名额而已。”

  王塾师总觉得那里怪怪的,这提学官应当是方应物的小座师罢?方应物言谈中也当真不客气。

  不过在方应物面前,王塾师忽然觉得自己腰板略挺。自己如今也是准秀才了,再加上长辈身份,大概能和这便宜女婿平起平坐了罢?

  又回想起在考场上扮演的穷酸落魄样子,王塾师老脸一红,觉得很丢人现眼,简直大失秀才相公体面。

  他忍不住发牢骚:“何必如此周折,你另想法子与大宗师疏通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老夫扮成这种寒酸模样,出乖露丑的让人笑掉大牙去。”

  方应物看得出王塾师这是愉快到不知所云了,也不多计较。说明道:“老泰山你不懂!这讨人情也要讲究方式,方式不同效果也不同。其中微妙处,可意会不可言传。”

  王塾师不满道:“其中有什么神秘的不可说么?”

  方应物耐心解释道:“直接去说情,未免表现的太赤裸裸的,心理上还是很别扭。我们都是读书人呐。但先引起同情,让大宗师产生了倾向性后,再点出来,那才是最好效果,堪称是画龙点睛。”

  王塾师还是不明白,满脸“不是本秀才不懂,你就是故弄玄虚”的表情。

  方应物无奈道:“那就讲个故事罢!如果有个从来不认识的货郎走村子。问你买不买东西,你作何想?”

  “不见得要买,还得看家里状况。”

  “如果这个货郎时常与你嘘寒问暖,陪着你散步闲谈。帮着你向别的村子送口信......然后说他养家糊口不容易,就指望卖货了,问你买不买东西,你作何想?”

  王塾师想了想道:“那多多少少总要买一点了。”

  方应物一拍扇子道:“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当你买了东西后。并不觉得是照顾了货郎生意,而是一种友情往来。

  今天也一样。先让大宗师对你产生发自肺腑的同情,和他对你毫无印象的区别就在这里!

  至少会让我付出的人情代价小一些,而大宗师从单纯的照顾人情变成了一半照顾人情一半是帮助你这老弱,从而产生了助人为乐的愉悦感,这叫做注重用户体验!”

  方应物的道理,说白了就是各种营销手段引发出来的灵感......

  王塾师还是半懂不懂的,又不肯承认,也不想继续谈论这个,便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老夫请你帮忙,你死活不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前日见了你被府城士子欺辱时,才临时冒出的主意,之前哪有这些心思。”方应物毫不在意道:“现在通过你暗递消息,大宗师已经知道我想拜见他,而他也用录取你为信号,做出了比较积极的回应。下面就等着机会出现罢。”

  “什么机会?听起来老夫还是被你利用了。”王塾师忍不住问道。

  方应物大笑几声,“老泰山你就为秀才功名乐着去罢,下面不需要你做什么了。”

  又过了几日,府城和淳安县这场终于放了榜,方应物一大早便陪着王塾师一起去看。

  虽然早已知道了结果,但王塾师在榜文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仍旧激动不已,挤在人群里简直百看不厌。

  方应物也看了几眼,赫然在榜文上看到了朱瑞强的大名,既意外又不意外,看起来这朱公子敢打赌也是有底气的。

  他便在看榜现场转悠起来,寻找自己的目标。果然,在附近发现了朱公子的身影。他们这种人家,有仆役代替挤到人群里去看榜,自己只消在后面等结果就是。

  方应物走上前去问道:“你还记得赌约否?”朱公子很不自然的顾左右而言他,“记得。”

  “王老先生上了榜,你可输了!”方应物指着榜文道。

  朱公子强自辩解道:“比的是院试成绩,我也上了榜,怎么就算输了?只能算作平手。”

  方应物冷笑连连:“好个无耻之徒!当初的赌约是,只要王老先生这次能被录取,就算赢了!你上不上榜,与赌约有何干系?”

  闻声而来的王塾师忍不住瞥了一眼方应物。貌似方应物也是计划万一赌约失败就赖掉跑路的......

  相比下这朱公子似乎还算实诚,居然来看榜现场。或许也可能是他身为府城人,无处可跑?

  朱公子无言以对,扭头就走。

  方应物便高声道:“敢情府城士子,都是如此言而无信之徒!我方应物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这是府城和淳安县合场考试发榜,前来看榜的多是两县童生,那天闹纠纷时在场的现在也还在场。如今发了榜,落榜的自然比上榜的多,有怨气的也比比皆是。

  于是乎,方应物振臂一呼,两县童生又凑起来互相叫骂,足足有几十人堵在试院门外。

  但王塾师躲在角落里,瞧着自己便宜女婿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不明白他想干什么。那天是他受了欺辱,赌约也是他,怎么方应物表现得比他还激动?

  忽然试院大门开了,冲出几十名差役军士,团团围住了众童生。有头目高叫道:“何人大胆在试院门外喧哗?大宗师有命,拿了领头之人进去问话!”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王塾师终于懂了,原来是借花献佛......真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能见到大宗师还不会产生闲言碎语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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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章 真土豪

  方应物见完大宗师,没有在府城继续逗留,与喜不自胜、对未来束脩充满期待的王塾师回到了花溪。这回怎么也能值个年薪二十两了罢?

  这次严州府院试没有什么太引人注意的消息,但院试结束之后,被录取的朱瑞强进了府学,却因为“狂悖无礼”直接从附学生员被降成了青衣,并发送到社学去读书。

  这比“留校察看”还严重的处罚,再进一步就是彻底革除秀才功名了。一下子引得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朱家也是当地大户,四方打听之下,才知道隐隐约约与考前与淳安县童生的冲突有关。当中有个叫方应物的放过“夺你功名”的狠话,八成就是他下的手。

  知道碰了硬茬子,朱家四处拜托门路人情,居然通过汪知县写信引荐,跑到花溪去找方应物了。

  面对从邻县赶到的朱公子的父亲,方应物语重心长的敦敦教导道:“年轻气盛虽然也是常见,但不可骄狂轻浮、目中无人,亦不可目无尊长、欺辱前辈!至于言而无信,更不当是君子所为!”

  “是,是。”朱老爹唯唯诺诺,认真聆听方相公的教诲。

  朱公子吃了这一番教训,知道了天高地厚世道险恶,脾气倒是收敛许多,也算因祸得福了。

  却说方应物继续闭门读书。山中无岁月,一晃又是两个月时间,已经到五月份了。

  这日,方应物正在后山木亭中读书时,忽然看到有个乡亲带着位陌生人走进树林中。

  “方相公。小的乃锦溪洪家人,奉我家松大爷之命前来传话。说是临近乡试。方相公可否准备妥当?该要约定好时间,连同项家公子一起出发。”

  方应物合起书本。感叹一声时间过得真是快,不知不觉距离乡试只有三个月了。

  这种时候,有钱人家的士子便会纷纷出发提前去省城,提前半年去的都有。但家境贫寒的,只能晚一些再去,毕竟在杭州府多住一天就多花一天的钱。

  而且每每临近乡试,省城便会物价腾涨,想在省城住上几个月,花销何止数十两。相当于普通人家数年收入,一般人又哪里承担得起?

  方应物拿定主意后,便对前来传话的洪家仆役道:“若是无碍,便洪兄约定三日后出发!”

  送走了洪家仆役,方应物便回到宅中,吩咐王兰开始准备自己的行李。

  随后兰姐儿默不作声,方应物调笑道:“怎么?没话说么?上次去县城岁试时,你可是一定要跟着的。”

  王兰很违心的说:“奴家岂能不明事理?乡试何等重要,几十个里才取中一个。夫君去省城自当专心致志,不可为奴家分心。”

  方应物又调戏道:“若为夫中了举,那是会直接去京城的,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分别多久了。你不惦记么?”

  王兰神色一黯。“奴家就在这里守着。”方应物摸了一把兰姐儿,“不与你说笑,还是一起去省城罢。那边有地方住。”

  到了次日,方应物又看到一张幽怨的脸。王兰的哥哥王英也寻上了门。

  两年前,方应物第一次出远门。王英也是随从,可是才到了常州府,就和兰姐儿一起被打发了回来。

  但王大舅哥毕竟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心也野了。这次听说方应物又要远行,便又毛遂自荐要当随从。

  有自家人肯跟随卖力气,方应物当然没意见,出门在外身边有个随从,很多地方就便利的多。答应了王英后,就让他先行出发去打前站了。

  万事俱备,三日后方应物便告别了族亲,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他与洪松、项成贤约定的汇合地点并不在县城,而是县里三大码头之一的港口渡码头,到了岸边时,发现洪项二人都已经在了。

  而河里停靠着一艘巨舟静静等候,大概就是两家搞来的出行工具。船体宽阔自然也舒适,他方应物倒是能沾光了。

  方应物上前见个礼道:“两位兄长多日不见,今番小弟我来迟了,有劳久候!”

  洪松还礼道:“无妨,时间还早。”项成贤则望了望方应物身后,“方贤弟只带了一个人么上路么?”

  方应物也注意到,这两位公子身后都各有书童、随从三四人,不愧是大户公子出行,身旁断断少不了人使唤的。在看看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小妾抱着包裹低眉顺眼的跟随。

  不等多想什么,却见项成贤瞅了几眼兰姐儿,啧啧称羡道:“我们这几个也比不过你这一个啊,你以为我不想效仿你么?

  只是家中老人太古板,管教十分严厉,唯恐吾辈此去耽于女色,连个最丑的婢女都不让带。相比之下,还是方贤弟携美出行,潇洒自在!”

  洪松心有戚戚的点点头,随即正色拍了拍项成贤:“上船!不要说胡话了。”

  一干人便登船出发,船只缓缓驶离岸边,沿着青江水下行。两岸山水风景虽好,奈何都是看惯的,以三人的关系,自然也不用搞什么诗兴大发、以文会友的调调。但多日不见后再次聚首,谈兴倒是很浓。

  项成贤忽然开口道:“方贤弟!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应物不知道项大公子忽然如此是想说什么,也只能说:“但讲无妨。”

  项成贤沉吟片刻才道:“此次提前三月前往省城,衣食住行、四处交游花费不菲。方贤弟只带了一人同行,想来也是囊中羞涩。若需用钱时候,还望方贤弟不要与我们见外,我们自当周全。”

  洪松担心方应物伤了自尊,对项成贤道:“省城里中丞老大人乃是方贤弟之新外祖,你又何须多虑?”

  项成贤反驳道:“那个天下掉下来的后母外祖对方贤弟而言,论起关系亲近,还不如与我们这样的兄弟之义罢。

  名为外祖外孙,其实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与其让方贤弟去那边低声下气的寄人篱下,受嗟来之食,还不如由我们来帮衬。

  更何况王公秉性刚肃,眼下这个时候不避嫌么?又何况王公为官清廉,能帮得方贤弟多少花销?”

  说罢项大公子又转过头,非常诚恳的对方应物道:“这不是为兄施舍,也不是为兄看不起方贤弟高义。

  只是出门在外,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情极其常有,方贤弟切莫为了钱财小事委屈自己,图惹别人轻视笑话,叫我们心里也不是滋味。而且是我们邀请方贤弟提前三月一起去的,不能叫方应物打肿脸充胖子,理当有所帮衬。”

  洪松便不说话了,此刻他也觉得有道理。

  方应物当然不会伤自尊,那是弱者的行为。他只是微微惊讶,这项成贤平时看起来略跳脱,此时倒是真有心了这便是古人的仗义疏财之风罢。

  想了想,抱拳致谢道:“项兄的好意心领了,有你们两位土豪帮衬,想必小弟手头也能宽松一二。”

  项成贤与洪松相视而笑,不再说起钱财这些庸俗的东西。这方应物口头上果然清高不输人,还给他们两人扣上土豪这个听起来似乎很讽刺的词,不过只要他不见外就好。

  这段旅途不算太长,数日后便抵达杭州城南边凤山门外的水码头。方应物和洪、项二人一起凭栏而望,却见得水中舟船密集如蚁、岸上人流挥袖如云,不愧是江南有数的大都会。

  洪松皱眉道:“巨舟进城出入不便,我们还是在此下船,自陆路入城反而轻省。”

  船只找了一处空处停靠,船夫又搭上了踏板,请众人上岸。

  在船上时间久了,身子未免疲乏,洪、项两人迫不及待的下了船,在岸边活动腿脚。方应物因为要扶持兰姐儿,在后面慢了一步。

  项成贤不忘对自家仆役吩咐道:“去雇几顶轿子来!”话音刚落,便有一阵唢呐声响起,距离还很近,吵得耳朵里极其不得安宁。

  项成贤十分不满的扭头望去,却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人,凑近了他们身边。这帮人看架势和衣服款式明明是仆役,但却个个衣料光鲜非丝即绸,甚是奢华怪异。

  哪来的暴发户?项成贤忍不住嘀咕几句,连一干下人都发丝绸制服,这也太他娘的腐败了!

  那群人当中还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冲着三人一路小跑过来。项成贤正要开口问话,但这管事直接掠过洪松和项成贤身边,完全忽视掉了两位公子。

  最终中年管事却朝着看起来更简朴的方应物奔过去,远远的便拱手道:“方相公别来无恙?”

  方应物抬头一看,颇为意外,“王朝奉怎得在此?”来者不是王魁王朝奉又是谁?方应物确实没有想到。

  然后只见十几名丝帽缎服的仆役排成笔直两列,跟随在王朝奉身后,整齐划一的对方应物抱拳弯腰行礼,口中一起叫道:“见过方相公!”

  这群暴发户居然是来迎接方应物的?项成贤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随即指着方应物惊声道:“原来你才是真土豪!还是省城的大土豪!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冒犯了方土豪,罪过罪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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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二章 红花与绿叶

  “这春风楼的东家也是一位妙人,据说他在青云街上建了四处酒楼。但平时只开张一处,而到乡试时候才全部开张。”一边走着,项成贤一边与方应物闲聊。

  方应物打量街边,很多店面临时搭建的痕迹很重,叫卖的价格也很重。便信口道:“这青云街上,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项成贤不是第一次来省城参加乡试,但听到方应物的话,仍然感到有趣:“不错不错,方贤弟妙语,就是这个意思。”

  半刻钟后,项成贤指着远处一家灯火辉煌的酒楼道:“那里就是了。”

  一层是大堂,二层是雅阁。从楼门进去后,项成贤便熟门熟路的带着方应物,绕到楼梯那里上了二层。

  又见有三四个把守的家奴拦路,项成贤报了一个人名,于是两人被引到里面一处较大房间中。房间里已经有了十几人,两三成群随意散坐,场面极其松快。

  在这气氛下不须拘束于礼节,项成贤进去后,没有人问他是谁,他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四顾看了看,项成贤便直接来到一位清秀士子身边坐下,同时也招呼着方应物。

  项成贤见方应物坐好,指着方应物对那清秀士子介绍道:“此乃吾县方应物也,极其有才的。”

  又对方应物介绍道:“此乃傅继儒傅兄,本地西湖诗社的才子,你我今次得以参与盛会,还是靠傅兄引入的。”

  傅继儒与方应物彼此见礼,口中道:“久仰久仰。”

  至于是否真的“久仰”。那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不过傅继儒听到方应物这个名字,确实闪过一丝疑惑,感到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他没有再多想,听起来耳熟的名字多了。不差这一个。

  项成贤又点了几个人,小声对方应物道:“这几位都是西湖诗社的,也是本次集会发起人。”

  方应物一个一个看过,没有太深印象。但能加入据说很强大的西湖诗社,又能发起集会,那想必都是杭城名流。至于其他人包括自己在内,大概都是发起人各自邀请的外地士子。

  当今天下承平日久,民间里文社诗社这类文人组织如同雨后春笋。却说这结社兴起于居住乡里的士大夫之间,一开始常常是由致仕官员这类老头子发起。但到后来,年轻人也发现了有组织的好处,于是乎结社风气大盛。

  就连淳安县里也有东社、西社,不过方应物心气高。对县里这些文社兴趣不大。所以没有加入。

  正其乐融融的说话时。席间突然有人对着主事者高声叫道:“周兄!今夜难道只有清谈么?醇酒有之,无美人佐酒,未免有些乏味!”

  这是闹事的还是起哄的?方应物闻言向主座看去。坐在那里的主事者姓名是周一元,方才听项成贤介绍过的。

  周一元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答道:“如今乡试在即,省内高才云集,今夜只是召集众位新老朋友会面闲谈,叫吾辈先尽一次地主之谊而已。难道你这泼货不晓得后日西湖雅集才是正题么?”

  先前那人又哄闹道:“即便如此,周兄今夜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才是!”

  周一元拍案道:“说不过你这泼货,我便打发人去请凤萧姑娘来!”

  屋中几人一起叫好。傅继儒转过头,对方应物笑道:“方朋友或许有所不知,凤萧姑娘是今年的本城花魁,今夜你或可见识见识了。”

  众人继续饮酒闲谈,方应物也与半个主人傅继儒交谈了起来。自己能坐在这里,还是靠傅公子的引荐,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晃动,香风飘动,陡然闪进来一位美人,立刻将满屋人目光吸引了过去。方应物抬头望了几眼,心里也不由得喝彩一句,这容貌果然是娇艳如花。

  却见这美人装饰并不繁复,发髻随意挽了几下,松松垮垮的;简简单单的绿袄红裙覆盖在婀娜娇躯上,也是松松垮垮的,以至于胸前露出窄窄的一丝肌肤。

  再看她的神态,十分慵懒无力,星眸半睁半开,旁边还有个小婢女仔细扶持着。

  “这就是袁凤萧了。”傅继儒对方应物与项成贤二人介绍道。

  袁凤萧一步三摇的走到屋中,对周一元懒洋洋的问道:“奴家今夜困乏,才睡下就接到周公子传唤,不知周公子有何吩咐?”

  周一元指着众人道:“有朋友嫌这里不够热闹,便请凤萧姑娘来救场。”

  有人叫道:“周兄好大的面子,竟然说请花魁就请到了!只是此地有十几人,凤萧姑娘纵然出众,但分身乏术,一个又哪里够得?”

  周一元笑骂几句,“都这个时辰了,又能从哪里临时找十几个出色的美人来?在下就这等本事了,你若不服大可自己再去请!”

  又有人问道:“花魁一个也赛十个,但不知让凤萧姑娘陪伴哪位?难道周兄要独占不成?”

  周一元抱拳对着众人连连讨饶:“诸君不必给在下出难题了,凤萧姑娘该陪伴哪位,还请诸君自行角逐,在下绝不参与!我看让凤萧姑娘出题并当评判,你们各自作诗,谁为最佳,今晚就是谁独占花魁!”

  项成贤忍不住对方应物挤眉弄眼,又低声道:“席间这么多地方的才子,方贤弟可要为我县增光了,我看好你!”

  方应物波澜不惊,不置可否,比试诗词这种活动,对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挑战性,随便从肚子里抄袭几首也够用了。

  花魁闻言,轻启丹唇道:“眼见今夜群贤盛会,便以夜宴为题。”

  周一元喊了店家,拿来纸笔分发给屋中众人。写好了的。便可交由他,由他当众诵读,以示公开。

  这种文人游戏,大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如此便也不多说,纷纷低头沉思推敲起来。文思快的,已经执笔开始写了。方应物“胸有成竹”,便不急不慌。也随手写了一首,交给了周一元。

  却说这周一元十分忙碌,手持文卷不停地诵读着,“钱塘邵琛。胜友良宵列座来,高歌谁奏紫云回。银河隐约星光闪,弦管楼头著意催......”

  放下这个,又拿起另一个文卷,继续读道:“淳安方应物。河汉近瑶席,开帘空翠生。金杯摇夜影。画烛剪春声。一笑藏钩戏。低回舞雪轻。欢歌杂未歇。澹月照三更。”

  读完这首之后,周公子不知为何愣了愣,然后又继续往下读了。这边傅继儒也诧异的看了几眼方应物。忍不住赞叹道:“方朋友果然才华过人。”

  项成贤暗暗指了指花魁,对方应物递了个“男人都懂”的眼色。又对方应物拱了拱手,口中做出“恭喜”的嘴型。

  渐渐地,众人都做完了题目。周一元也一一将十几首诗诵读一遍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了,等待着比试结果,气氛略显微妙。

  世人谁没有几分好胜心?即便是文字游戏,哪个又不希望自己胜出?更别说胜者可以博得一个“独占花魁”的雅事。尤其是像方应物这样从外地来的,谁又不想在省城一鸣惊人?

  周一元没有浪费时间,问过再无遗漏后,就将诗卷全部送到袁花魁的手中,“尽都在此了,还请凤萧姑娘做考官评选最优者。”

  在十几道渴望的目光中,袁凤萧将文卷摆在案上,优雅的抬手翻了翻,抿着红菱小嘴沉吟片刻,最终道:“若要奴家评定......邵公子这首最佳!”

  周一元立即喝彩道:“凤萧姑娘慧眼识珠,在下也如此以为!”

  他又转头对不远处一位不及弱冠的少年士子恭贺道:“邵贤弟今夜独占鳌头,此乃大吉大利的良兆也,可喜可贺!”

  席间又有几人一起叫道:“恭喜邵贤弟今夜独占花魁!”

  一时间屋内极其喧闹,袁花魁也遵照约定,娉娉袅袅的走到邵琛身边,坐下后嫣然一笑,开始为他斟酒。

  这邵公子年纪小,身量也略显瘦弱,似乎还有几分生涩,此时也只能连连对着众人还礼。

  这边厢项成贤十分意外,在他看来,方应物那首诗绝对是今夜最好的一首,怎么转眼之间就让这姓邵的抢了最佳?

  难道是因为方应物是自己人,便爱屋及乌产生了错觉,还是因为自己对诗词的品味急剧下降,脱离了大众水准?

  一夜再无话,终到曲终人散时,人群离开了春风楼。

  明月当空,项成贤与方应物并排走在街道上。项大公子担心方应物在最强项上输了后,导致心里想不开,便安慰道:“今夜只是一个意外,方贤弟不必介怀,这样的机会还多的是!”

  “什么意外,今夜这事根本不是意外。”方应物冷笑道。项成贤不傻,听方应物如此说,心里突然也有所明悟。

  方应物继续说:“你还看不出来么?这次雅集,就是几个西湖诗社的本地人做了一个局!

  今晚他们故意请了那袁凤萧来演双簧,故意让那邵公子拔得头筹,为的就是捧邵公子的名气!

  至于我们这些外地人,都是他们拉来利用的。通过我们口口相传,邵公子的名气自然也就传到省内各地了。

  你看着罢,后日西湖雅集大抵还是如此,他们这是把自己当成了红花,把我们当成了绿叶!省城这水还真是够深的,名缰利锁之下,人心无处不充满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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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份名单

  项成贤被方应物说的有些冒火,“傅兄这次实在不地道,明知如此,竟然不与我明言!险些叫我做了糊涂鬼。”

  他又看了几眼依旧风轻云淡的方应物,疑问道:“方贤弟你不生气?”

  方应物无所谓道:“生什么气?刚才你没听西湖诗社的几个人议论么?这次西湖雅集将用上可容纳几十人的巨型画舫,醇酒、美人、管弦、佳肴应有尽有,堪称是花费不菲。

  使了这么多银子办一场令人瞩目的盛会,那当然要让自己人沾光,捧自己人的名气才是正理。说不定还是这个被捧的出钱,我们生什么气?

  只怕在主事者眼中,我们能参加就是与有荣焉躬逢盛会,还想别有所求,那就是得寸戒尺、得陇望蜀了。”

  “你真做此想?倒是能想得开。”项公子很是怀疑的问道。在他印象里,方应物手段多端,很少吃亏。

  方应物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不开的?上辈子那个时代,造星炒作不都是这样么?但要说不爽,还是有些许自认主角却被拉来当背景的不爽。“花了钱的自然是主人,还能怎样?”

  项成贤嘿嘿笑了几声,“去年县学岁试之前,你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必争一时之短长,然后呢?”

  方应物无奈道:“那是个意外。”

  又走了一段,项成贤忽然大发感触,“经你一说,我倒是有所感悟。那傅兄肯引荐我参加。大约是因为我叔父位居参政的缘故;请你参加,好像是因为我提了一句你是商相公的学生。

  本是一个闲情逸致、以诗文会友的文人雅集,感觉全都变了味,这西湖诗社所作所为真是令人情何以堪。”

  方应物反过来劝项成贤道:“习惯就好。所以这才叫太平盛世。若逢乱世,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心思在这些上头?尤其杭城这种都会地方,不会再像我们老家那般纯粹了。”

  两人辞别后。各自回到寓所安歇不提。

  到了次日,方应物起身梳洗过,又坐在院子中发了会儿呆,便又动身向外走。不过这次他没叫王英跟随,独自出了门。

  昨天方大秀才初来乍到,自然闲逛一番熟悉环境,另外旅途劳累,以休息为主。今天他觉得精神气恢复了,照过镜子气色不错。便出门去拜客。

  他要去的。既不是巡抚察院。以王恕的脾性,见了不如不见,多见不如少见;也不是王魁王员外那里。若是懂事,王员外应当主动来拜访他。哪里需要他方应物上门去拜见?

  方应物要去的,是按察使司衙署。到了这里,他递上帖子,然后便在门房里等。

  门子瞧此人衣着简素却气势不凡,心下猜测必然是所谓的“才子”,这样的人最是恃才傲物不好侍候,稍有不满就要大吵大闹。便小心陪话道:“我家老爷今天多半是不见客的,朋友你还是不要等了。”

  方应物上下大量几眼这门子,“你是新来的?”

  “这位朋友真是目光如炬......”门子话音未落,却见里面有仆役匆匆忙忙奔了出来,到了门房这里对方应物叫道:“有请!”

  门子恍然大悟,此人虽然单人匹马排场小,穿戴也不出众,但原来是老爷的老交情。

  按察使朱绅见到方应物,就想起了去年的省城官场大动荡,朝廷突降浙江巡抚,两个布政使齐齐滚蛋,只有自己这个按察使记过留任了。这一切,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士子一手掀起并善后的。

  别人都以为他根基深厚,亦或是有什么关系,才得以留任。但自家事自己知,朱老大人很明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之所以能留任,主要还是朝廷和王巡抚出于稳定地方的考虑,然后方应物也默认了,并没有穷追猛打自己的包庇和枉法罪名。

  面对方应物,朱绅暗中使了半天劲,也摆不出正三品按察使大员的谱了,只得客气问道:“方朋友许久不见,有何贵干?”

  方应物叫朱老大人挥退左右,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单,递给了朱老大人。

  朱绅展开看去,却是几个人名和地名。“这是......”

  方应物言简意赅的说:“这是省内几个教官名字,还望廉宪老大人留意。”朱绅恍然,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一省乡试有主考、副主考,还有分房阅卷的同考官。如今成化十六年的浙江乡试主考定了是提学官李士实,副主考由京城另派。

  但同考官则是另一种选法,与主考完全不同。在乡试之前,本省巡抚、布、按会面商议,从全省府学、州学、县学教官里挑选德才兼备者充任乡试同考官。

  在乡试之前三个月,方应物给了朱绅几个教官名字,其中含义不言而喻。肯定就是希望在选同考官时,朱老大人把这几个人推举上去。

  朱按察使手持名单,眉峰微皱,思忖半晌才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王中丞的意思?”

  王中丞自然就是巡抚王恕,朱绅想先弄清楚方应物是自作主张还是代表王巡抚来的。虽然王巡抚名声卓著,以刚正无私称于当世,但是......谁知道呢。

  方应物不动声色的答道:“这不是王巡抚的意思......”

  朱绅待要说什么,方应物又继续道:“这可能是在下的意思,也可能是大宗师的意思,还可能是的沈巡按的意思,最后希望变成老大人你的意思。”

  朱按察使很是意外,看了几眼方应物,又低头看了几眼名单,又过了片刻,才将名单收起来。“方朋友的意思,本官知道了。”

  方应物举手拜道:“多谢老大人成人之美。”

  这几个人名,其实是提学副使、乡试主考官李士实给方应物的。李大宗师虽然是主考,但却决定不了同考官的人选。

  在严州府会面时,方应物暗示了几句,李大宗师便提出了几个人名,委托方应物去运作。

  方应物可不敢拿着名单去找自己的便宜外祖父,但好歹他身份在这里,只能狐假虎威去找心理上对他很弱势的朱按察使。

  朱老大人答应下来,那至少妥了一大半,方应物轻松的走出了按察使司衙署,回青云街住处。

  青云街一带如今遍地是衣冠士子,大街上随处可闻“之乎者也”。方应物走到一处街口,忽然有人鬼鬼祟祟拦住了他,悄声问道:“阁下是来考举人的秀才相公么?在下愿助朋友一臂之力。”

  方应物打量对方几眼,这难道是舞弊的掮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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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四章 目光如炬

  拦住方应物的人,约莫三四十年纪,黄面长须,细眼疏眉,身穿一袭文士衫,头顶很时髦的唐巾,望之好似一位混的不太得意的中年先生——这样的人在教育发达的地方很常见。

  中年文士上前搭过话后,却见眼前这位年轻人并不答话,只管上下打量,脸面上充满好奇之色,好像是......看猴戏一般。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很没有尊严。

  最终方应物还是按捺不出好奇心,“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姓谢。”

  “原来是谢先生,不知道如何能助我一臂之力?”

  谢先生神秘的一笑,“敝处有各色时文数百篇,皆为近年精选,还有大宗师的一些旧文,仔细揣摩后大有好处。若你有意,在下就便宜卖与你。”

  方应物顿时没了兴趣,扭头便走。还以为这中年人要搞舞弊,敢情是倒卖复习资料,他哪里需要从别人手里搞这个?

  他早在榆林时曾经借着传送军情的机会,给京城忠义书坊姚掌柜写过信,叫他搜罗八股文选集送到杭州。别人手里的八股文精选只怕还没他自己手里的好。

  那谢先生见方应物走的干脆,走的果断,越发感到方应物必然是自己的目标客户。连忙轻声叫住:“小哥儿慢着!若想有别的什么助力,那也不是不可以。”

  方应物无语,敢情先开口卖复习资料还是一种试探,对方也真够小心了。不过也不奇怪,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不可能不小心。他立住脚,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说还能有什么助力?”

  谢先生左顾右看,近处无人。便悄声道:“科场之上,有很多关节。比如帮你提前定好号房位置,将书本提前埋在号房里;比如在考场中帮你内外传递东西,你可以找人在外面答了题,再给你传递进来;比如找枪手蒙混过关,替你进去考试......种种不一而足,全看你需要什么样的,肯出多少银子了。”

  方应物虽然立志走高端路线,心里并不觉得这中年人靠谱。对方所说的这种低端路线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多嘴杂。容易泄露出去,对名声造成不好的影响。

  但亲耳听到这些门道后,居然还是忍不住的有点儿心动,毕竟考场作弊是每一个学生都有的爽感情结。

  方应物想了想,又克制住了。语带讽刺的说:“看不出来阁下如此神通广大。”

  “哪里哪里,不瞒你说,在下也是有依仗的。你也晓得,巡抚乃是本次乡试的总提调官,科场事务一应俱管。在下不才,在巡抚都察院里还是有点门路的,不然也不敢发这等大话。”

  巡抚?方应物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动,略显懒散的神情稍微认真起来。

  谢先生还是很敏锐的,觉察到方应物的变化,心里叫了一声。这单多半成了!

  方应物突然又想起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此巧合,别是有人故意挖什么坑找上自己罢?便疑问道:“青云街上,都是士子,你怎的偏偏找上了在下?”

  谢先生哈哈一笑。很风趣的说:“在下做这种事,没几分眼力怎么行?在下别的或许不行。但这一对招子还是很毒辣的,堪称是目光如炬。

  看你在街上单人只影,说明你没有什么交游和关系网;又看你穿戴简朴,说明你缺乏豪势。而与此同时,你还能提前三个月到省城,既说明你手里有闲钱,又说明你存了钻营之心。

  总和起来,一个没有人脉和关系,又想找机会通关节,手里还有银子的士子,岂不是在下最好帮助对象?当然,在下不会与你留下任何证据,对外也是一概不认的,敬请谅解。”

  面对谢先生的风趣,方应物极其无语。您确实目光如炬,拦着巡抚的外孙说要花钱从巡抚都察院里找门路......

  他打断了谢先生的自吹自擂,又问道:“听说巡抚王公素来刚正,怎么会开这种门路?”

  “你们这种年轻人对世情了解还是不够多。”谢先生敦敦教导说:“比如有些事情要办,那根本不需通过大老爷,一个管事出面就能办到的事情,何必要惊动老爷?”

  见方应物仍旧是半信半疑的模样,谢先生指了指南边,“你若不信,与我去一趟巡抚都察院,我证明给你看如何?”

  “请!”涉及到自家便宜外祖父,方应物起了究根问底的心思。

  杭州城内大多数衙署都在西城,但唯有巡抚行辕地处东南候潮门附近,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天色还不算晚,方应物与谢先生安步当车,一起向南城行去。

  在路上,谢先生絮叨说:“到了行辕,我将一位老先生先生从内衙叫出来,你看过就相信了。”

  又过了片刻,谢先生又道:“那位老先生是行辕里的幕僚,身份贵重,轻易不得使动的。单纯为了证明什么便惊扰他出来,似乎有些不妥当,怕他要不满。

  我想来想去,既然叫了他出来。你若是有意请我们帮助,可以当场将定金给了他,也算一个交待,这样如何?”

  方应物不动声色,没有答话,脸上继续摆出怀疑的神色。

  谢先生一跺脚,咬牙道:“这样好了,你的定金我今天垫付,等一会儿我自掏腰包付与老先生,然后你再补给我!”

  “好!”方应物痛快的答应了。

  大约走了三里地,眼看前面出现一幢高大威武的牌楼。熟悉国朝体制的都知道,牌楼之后必然有大衙门,在此地只能是巡抚行辕驻地了。

  熟悉衙门的都知晓,大门是相对好进的,类似于公共区域。但真正要紧的却是仪门,也就是俗称的二门。仪门之内,才是要害地方。

  方应物这还是第一次到浙江巡抚都察院,谢先生“领着”方应物进了大门。然后将方应物带到仪门外一颗树底下,对方应物叮嘱道:“行辕重地,小心为上。你在这里看着就行,别靠近仪门,免得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此后谢先生走到仪门那里,对着守门的军士说了几句话,又上前对门官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从仪门穿堂当中走出来一人,也是文士装扮。昂首阔步甚有风度,望之不像是普通人。

  谢先生与这从仪门里出来的文士说起话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他,两人又一起朝着方应物点点头示意过。最后谢先生恭恭敬敬的将人送回仪门里。

  重新回到方应物身边时,谢先生笑道:“看到没有?刚才那位老先生乃是管着行辕礼房的巡抚幕席。姓石,与我乃是同乡。我替你先交了一份定金,他也答应下来。你若有意这条门路,回头先将银子补全了给我,我帮与你去疏通......”

  方应物冷哼一声,双目如电,斥责道:“骗子!”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先生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愤然道。

  方应物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点着谢先生道:“我看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从一开始你就巧舌如簧,一步步诱人上钩。然后又说代付定金使人麻痹大意,利用了别人类似于贪图便宜的心思。

  至于这个什么石先生,只怕是你从行辕中找了一个杂役假扮的!让他故意穿成文士模样,然后走仪门里面走出来又进去。别人就会产生这是巡抚幕僚的错觉。

  等我将疏通门路的银两交付与你后,大概你就会立刻消失罢?这把戏。也只能骗骗那些鬼迷心窍、贪求进取,却又不经世事的人!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目光如炬,看穿你的骗局轻而易举!”

  应该说,谢先生的演技并未出现问题,从开始见面到刚才巡抚行辕仪门前的比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

  可是方应物却能肯定这是骗局,他上辈子搞研究时,在明人撰写的《杜骗新书》中看到过类似的骗局故事,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前年他到苏州时,在王恕身边呆过一个月,王恕的幕席基本都见过。但刚才那个石先生却面生的很,大概是找来假冒骗人的。

  但方应物不会点明自己的底细,只是说“目光如炬”了。面对的方应物戳穿,谢先生不禁捶胸顿足,连声哀叹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我好心指点你一条明路,你却如此对我!”

  方应物不客气的挥手道:“行了,别演戏了!看你也是读过书的,念在同为文人一脉,我就不告官了,赶紧滚罢!”

  谢先生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摇摇头走了。

  方应物转向仪门,思忖片刻。本来他是不想拜见王恕的,一是因为乡试之前的避嫌,二是因为和王恕秉性不太相合,见面多了容易闹矛盾,所以还是少见为好。但今天都走到这里了,还过门而不入就有点不人情了......

  方应物到了外头,找了个写字摊子,临时提笔写一张帖子折叠好挡住名字。又来到巡抚行辕这里,将帖子递给门子道:“我乃抚台故乡亲族后辈,特地求见抚台。”

  门子听到后不敢怠慢,迅速进去传话了。不过多久,又出来对方应物道:“老爷正在公堂上,请你去叙话。”

  方应物便走过仪门穿堂,沿着甬道走到大堂外。在门口先向里面看了几眼,王恕老大人正高居上首,但在老大人下首落座的却赫然是刚才曾经见到的“石先生”。

  方应物暗暗吃惊,能在王恕面前坐着,显然这位“石先生”绝非杂役之流,确实有可能是幕僚。难道自己刚才真“目光如炬”的误会了那位谢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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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鸣惊人

  方应物站在门外,但堂中的王恕老大人与那位石先生正在说话,一时间并未注意到外面。

  方应物便迅速闪避到一旁,离开了屋中人的视野范围,引他到此的仆役见方应物忽然鬼鬼祟祟,只觉得莫名其妙。

  方应物心里仔细盘算起来,当前有两个选项,一是抽身走人,避免与石先生碰面;二是就这样进去。

  就算要进去,那后面也有两个选项,一是当面拆穿石先生勾结外人舞弊,这是热血青年该做的。但谁知道王恕对此事知情不知情?最糟糕的后果就是王恕本来是知情或者默认......

  二是视若无睹,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懦弱怕事者的做法,要让那石先生彻底看不起或者起了警惕心。

  就仿佛多线游戏一般,每一种选项都会带来不可测的后果,怎么选择还真是难以决定。不是方应物有选择困难症,实在是对各方面情况缺乏了解,所以才会犹豫。

  不明白情况之前,还是谨慎一些好,方应物当机立断的转身就向大门走去。那仆役小跑着跟上方应物,疑惑的问道:“我家老爷正等着,方公子为何要走?”

  方应物头也不回的答道:“你去对王公回话说,我突然心中羞愧,决定就此离去!”

  仆役还是稀里糊涂的,但他也不能动手硬要拦住,只好放了方应物了走人,并赶紧奔到堂上,向大老爷禀报道:“方公子说是心中有愧。突然又离开了!”

  王恕闻言便对旁边石先生笑道:“这方小子求见本官时,大概是想通一通乡试的关节。但走到半路,他又知道舞弊不妥当,有违君子正义。所以才说心中有愧。”

  石先生并不知道王恕的便宜外孙就是刚才自己在仪门外望见的那个少年人,他陪着笑了几声,夸道:“年轻人自省自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方应物回到寓所时,天色已经晚了,一夜安歇无话。及到次日,天色才蒙蒙亮,便听到有人在外面叫门。守在厢房的王英去开了院门,却发现来人是项成贤项大公子。

  项成贤来喊方应物,自然是要一同去参加西湖诗社的雅集。前天夜宴时候约定好的,今日清晨在钱塘门外汇合。方应物打着哈欠,随着项成贤出了门。

  项公子闲谈道:“前夜看你说的通通透透。语中鄙夷十足。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打算去给人当捧场的背景了。”

  方应物反问道:“有人请吃请喝请玩。为什么不去?左右也是无事,开开眼界也好。”

  两人穿街过巷,出了钱塘门。看到有几名仆役指路。根据指引找到地方时,湖堤上已经到了十来个人。

  那晚认识的引荐人傅继儒公子也在。方应物随着项成贤上去打个招呼后,便自顾自的在周围漫步一圈,赏了赏西湖晨景。

  等他在回到人群时,见主事者周一元也就是前晚夜宴上坐首席的主持人,已经在人群中说起话来。“今日之所以清晨汇集,便是为了先去武穆祠拜谒忠烈,以彰显汇聚之义也。此后从栖霞山下上了画舫,再做从容之游。”

  对此方应物很意外,武穆祠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湖岳飞庙。不是他不敬重先烈,但雅集游湖,不应该是属于醇酒、美色、诗词、歌乐的时光么?居然还有先去谒祠的安排,实在有些不知所谓。

  众人汇聚的地点在东岸,而武穆祠在西北方向,随后一干人上了大船,离岸向西行去。

  方应物抱膝坐在靠近船头的地方,目光悠然自得的环顾四望,远远看了几眼白堤和断桥。

  周一元坐在当中,以主事者身份对参加雅集的士子发表演说,语气颇为慷慨:“吾辈读书人,当倡言经世济用,以天下为己任,不可做寻章摘句之老雕虫也。集社不当只有,也该有褒忠扬善、指斥奸邪,讥讽时弊,议论......”

  很激扬,很正义,很大气。若无前天夜宴时的察觉,而今天又是第一次见周一元,方应物说不定要为周朋友喝几声彩,鼓几下掌。

  在座士子都是各地名流,自然都有修齐治平的心气,周一元的话颇能鼓舞人心,不乏叫好者。

  但方应物心里直犯嘀咕,他和别人不同,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当然感触也不一样。周一元的话,按说不该出现在普通的文人雅集上。

  当今天下承平已久,民间正是繁盛时候,积弊也不像后世嘉靖、万历年间严重。相应的,文人结社雅集便讲究以文会友,切磋诗文经义,可以说是纯文学性的,针砭时弊的现象不多。

  或者说,周一元的调调,让方应物想起了一百多年后的东林、复社,只有那个时期的党社才会以政治为标榜。

  东林、复社的本质是什么,方应物当然清楚。所以他听到周一元那大义凛然的口气,不像别人那样敬仰,反而起了几分嘲弄心。这姓周的领袖欲望太重了,好好的一场雅集,故意扯什么政治当虎皮......

  这时候,被方应物断定为西湖诗社力捧新星的邵琛也开了口,接在后周一元后面一口气做了三分钟演讲。他的意思与周一元大同小异,但多了几分引经据典,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的,这又引得一阵叫好。

  “好!”方应物貌似很激动的重重拍了一下舱板,“咚”的一声闷响,引得不少人看向他。

  方应物兴奋的站了起来,对着舱中众人高声道:“两位说的不错,小弟我深深感同身受,以为至理!

  周兄所言诚然发人深思,须知当今庙堂昏暗,众邪盈朝,我在京师时候尝闻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说,名符其实的很!这样的时候,吾辈读书人岂能埋首读书不闻窗外事?

  先说那首辅万安,勇于媚上、尸位素餐,坐视朝纲败坏却不敢有丝毫讽谏!再说那次辅刘珝,刚愎自用、争权夺利,口有千言胸无实策,表为正人实际不堪!还有那宰辅刘吉,人称刘棉花,有私心无公心,无节操无原则!”

  本来船中还是颇为热闹的,这二十来人都是各地名流,少有机会汇聚一堂,大家正互相谈天说地,谈经论典的套交情。

  但忽然间,各种杂音越来越小,最后变得静悄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目瞪口呆的齐刷刷的望向站在船头的方应物——此人也太敢言了。

  这年头的读书人风气还算纯朴,虽然已经开始浮躁,但尚未完全进化到一百年后那种除了祖宗父母无所不敢骂的泼辣风格......

  周一元脸色不大对劲,如果他也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者,必然要骂一声“卧槽尼玛”!

  他只是喊喊口号,增加一下号召力而已,这从哪冒出来的不懂事小屁孩居然动真格的开始指点江山?

  此人骂骂朝廷也就罢了,反正朝廷不是人,可又居然点着宰相一个一个去骂,还骂的如此细致入微、如数家珍......

  他只是想拉帮结伙,发展地方性社团,成为浙杭无冕之王啊,而不是去自讨苦吃的当在野反对党!这要传开了,万一拖累到他这组织者怎么办?

  在船中的士子无不是聪明人,很多人立刻抓住了一个关键地方——这人年纪不大,为何点评起远在京城内阁的宰辅人物如此鞭辟入里、详细生动?叫人感到仿佛历历在目,不敢不信。不由得,在众人眼中,方应物身上的光环仿佛神秘起来。

  方应物喘一口气,继续道:“说完纸糊三阁老,再说泥塑六尚书......”但先前发过言的邵琛猛然打断了他,问道:“这位朋友高姓大名?”

  “此乃淳安方应物也,师从商相公。”项成贤与有荣焉的代方应物介绍道。若不是方应物曾经叮嘱过,他会连方应物其它如“家父方清之”之类的底细都讲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恍然,换上敬仰的目光,原来是三元宰辅商相公的高足,果然见识不凡,挥斥方遒针砭人物气势极大。

  与项成贤坐在一起的傅继儒苦笑着,低声对项成贤道:“这位方朋友,实在能抢风头。”

  项成贤诚恳的解释道:“不是方贤弟会抢风头,实在是他胸中才华凌厉,根本掩盖不住,甚殊于常人。我县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候长了,你自然也就知晓。”

  话说方应物开过口后,周一元便闭口不谈政治了,一时间船中安静许多,众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不复群情昂扬的大场面。方应物也成了一个小核心,不少人围着他说话,顺便换换名帖。

  不知多久到了栖霞山下,众人弃舟蹬岸,入武穆祠。方应物站在岳王坟前左顾右看,这个时候,墓前还没有生铁铸成的几个奸贼塑像。

  他陷入了沉思,考虑是不是主动捐点银子,铸造秦桧等人的塑像跪在墓前,再讲那副流传千古的“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人”对联写出来?这样也算是搭岳武穆的顺风车青史留名了罢......

  项成贤捅了捅方应物,将方大秀才从投机取巧青史留名的遐思中拉了出来,“诸君开始吟诗作词了,准备制到今日文集中,你还发什么呆?”

  方应物惊醒,连忙从随行仆役那里领了纸笔,趴在案上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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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是意气

  在场的大多数人只是对方应物艳羡不已,但有几个聪敏人已经觉察到不同寻常之处了。尤其是主事者周一元,眉头紧紧皱起,他非常疑惑,这方应物是什么人?

  他很了解,今年这个花魁娘子袁凤萧是一个极其功利现实的女人,现在她突然对方应物殷勤起来,那必然是有什么情况了。

  不然以袁花魁的势利秉性,决不至于是这态度。所以,这方应物绝对是个扮猪吃虎的人物!

  本以为今次雅集一切尽在掌握,没想到出现了大变数,周一元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他走上前去,对方应物道:“方朋友到底是何来历?还打算瞒着我等么?”

  方应物笑了笑,“来自淳安的山野之人,何须挂齿。”周一元对这个回答不以为然,继续追问道:“事到如今,阁下藏头露尾,绝非君子所为。”

  方应物摇摇手中扇,再次笑了笑,口占一首道:“我本越儒生,书艺两不成。心常营四海,身当上青云。曾献太平策,欲为定远人。袖中两龙剑,北屈万人军!”

  “狂妄,梦呓,大言不惭。”有人冷冷的点评道。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邵琛,本该是今天的主角的邵公子。

  参加雅集的人中,谁看不出西湖诗社要捧新人邵朋友的意思?只不过西湖诗社占了东道主便利,大家也就认了。如今这个方小哥儿异军突起,惹得邵小公子不快,也是在意料之中的。毕竟读书人的意气之争多了,见怪不怪。

  不过邵公子的评论虽然尖酸,但也不能说一点道理也没有。

  一个刚从山区小县里出来的少年秀才,年纪不超过二十。只怕也就才将四书五经看熟练,“心常营四海”这句也就罢了,谁都有少年立志的梦想,对前途和将来充满期待。

  但“身当上青云”、“曾献太平策”、“北屈万人军”这些。用的是肯定性的或者过去式的语气,确实就像是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呓语,难怪要招来讥讽。

  方应物瞥了邵琛几眼,不屑置辩,洒脱的对众人做了个罗圈揖,“是不是梦呓,项兄知道。在下今日兴尽,便不与诸君游湖了,惟愿后会有期。告辞!”

  随后不等众人出言挽留。方大秀才果断抬步沿着湖岸离开。向东边城中行去。距离产生美呐,一开始混的太熟,形象就不高大了。此时抽身走人才是恰到好处。

  临走之前,方应物还对项成贤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不愧是老友,项公子立刻就懂了方应物的意思,所以并没有随着方应物离开。

  不得不说,对方应物的心思项成贤十分明白,也十分有默契。他知道,若方应物在场,自己也不好当着面替他大吹大擂,而方应物也少不得要谦虚几句。如今方应物人不在此了,自己便可以没底线的毫无顾忌的吹捧他......

  望着方应物的伟岸背影,项成贤对身边的傅继儒叹道:“你们可知道,方贤弟是我县的一代奇才,好像在西北边陲立过大功,记录在大内文渊阁诰敕房功绩簿里。”

  项成贤又转向邵公子,很诚恳的解释道:“在淳安时,我也亲眼见到过朝廷下诏向他问策。所以曾献太平策、北屈万人军这些句子不是梦呓,也不是大言不惭,只是他生平写照而已。”

  周围众人闻言陡然变色,朝廷人才济济,居然也要找他问策,这是何等荣光!难怪此人如此不同凡响,确实有不同凡响的本钱!他们这些只有十年寒窗的,还差得远。

  不知不觉众人渐渐围着项成贤,形成一个圈子,听着项成贤继续吹捧。雅集主事人周一元冷哼一声,“有才归有才,但未免清高了些,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么?还有什么值得我等热议的?”

  项成贤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对众人道:“方应物的父亲也同样鼎鼎大名,乃是上一科乡试的方解元,现在好像是入翰林了,你们想必也都听说过的。”

  又是一阵哗然,解元的地位那就更不用说了,翰林的地位是个读书人也都明白,又想起方应物老师的身份......

  当即有人赞叹道:“方朋友不以家世自傲,不以父辈骄人,方朋友真乃纯粹君子也!”

  又有人赞道:“肯与吾辈折节下交,只以诗文会友,以才华显身,我等如沐春风,深深叹服。”

  看到众人的态度,项成贤不禁记起方应物讲过的一个故事:有位富家子弟冒充穷人,托媒人说亲,找了一个不嫌贫爱富的女子,成亲后这女子发现夫家很富,便很感动。同时还有一位穷人家,冒充富人托媒人说亲,等女子过门后发现夫家其实很贫穷,便大骂丈夫是骗子。

  他发现,眼前这一幕,简直和那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雅集结束后,项成贤当晚却没有回自己住处,却跑到方应物那里,神态乐不可支。“在画舫上也时不时的谈论起你,虽然你人不在,但却是话题人物。

  那邵琛虽然勉力作了几首诗,仍是黯淡无光,因为我又将你在淳安的作品亮出几首......你没见到,周公子的脸色有多么无奈,事情办成这样,大概是不好向金主交待了。”

  “没那么好笑罢?”

  “好笑不见得好笑,但出了一口气,谁叫他们先想利用我们。”项成贤又道:“不过你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过火了点?出气归出气,但意气之争没什么实际用处哪。”

  “乡试有多少士子入场?”方应物反问道。

  “根据往年人数推断,怎么也有三五千人罢?”

  “录取多少个?”

  “九十五个。”项成贤忽然懂了。

  乡试是科举中最苛刻的一道关口,而本次乡试王恕是监临官,如果方应物真中举了,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比如倚仗权势营私舞弊之类的。这种流言未见得有杀伤力,每次科举结束后都会出现这种流言,但对于爱惜羽毛的人而言,还是能免则免。

  但如果方应物提前刷出了巨大的才名,无人不认为方应物不该中举,人人都认为方应物应该中举,那么自然就不会出现流言了。

  名气这东西看似很虚,但对于读书人不仅仅是意气,很多时候就等同于最实际的利益。

  当然方大秀才不仅仅是爱惜羽毛,他真打算舞弊的,所以心虚啊,最听不得这种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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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他有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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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量一次文人雅集是否成功,最大的指标就是话题性如何,越能引起士林议论的雅集越成功。如若无人关注、籍籍无名,那这次雅集就是失败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成化十六年五月中旬的这一次西湖雅集作为进入考季后的首次雅集,是一次成功的雅集,是一次胜利的雅集。

  但本次雅集的主要组织者,西湖社团,不,西湖诗社的的主事人之一周一元周秀才坐在邵府中唉声叹气。日光从天井中照进了厅中,斑驳的洒在他身上,叫周秀才感到淡淡的明媚忧伤。

  劭府的少主人邵琛坐在周一元旁边,相对无言。他满脸都是怒意和恨恨不平,隐隐还有几分狰狞,完全不是雅集中谦逊、生涩的模样。

  周一元也很无奈,这次雅集从声势上来看不算失败,捧出了新人,引发了士林不小的议论,可是此新人非彼新人也。原定主角本该是邵琛邵小公子,谁知道另有他人横空出世,像是拦路抢劫一样的占尽了风头,将他的全盘计划尽都打乱。

  情况不止是这么简单,关键是如何向邵老爷交待?

  周一元很明白,社团若要发展壮大,一是要声势,二是要人多,但无论如何离不开银子的。没钱就办不成大活动,没有足够分量的活动制造声势和吸引士子入社就没有发展。

  而大富商邵老爷就是给银子的人,西湖诗社已经连续数年得到邵老爷的大力烧钱支持,如今该要捧他儿子的关键时刻。却偏偏砸了锅。

  养兵千日不能用在一时,那和废物有何区别?若邵老爷怒而抽身,还能从哪里找来这样肯砸钱、又肯支持他主事的大金主?

  周一元正胡思乱想,为社团的前途忧愁时。邵公子开口恨恨道:“那袁凤萧也尤为可恶!我们是花了钱的,她还是拿乔拿样的无精打采,一副半睡半醒的懈怠模样,简直是极其的慢待!”

  还管这种细枝末节作甚?周一元虽然腹诽。还是接着话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凤萧姑娘素来就是这幅慵懒模样挠人心痒,人称海棠睡不醒,并非刻意慢待邵贤弟。

  再说她就靠这别具一格出的名,谁要能叫她打起精神热情应付,那才是稀奇了,据我所知,能做到的不是四方名士就是高官大贾,其余都是爱答不理的。所以才显得花魁热情的珍贵。不是泛滥的生张熟魏。”

  邵琛冷哼一声。难道自己还不值得花魁娘子认真应付么?自视甚高的人遇到这种女子。当然觉得很没面子。

  更没面子的是,花魁娘子也有短短片刻神采奕奕的时候,却是和那个姓方的说话。不知道这姓方的有什么好?

  有个管事走了出来。对周一元道:“但我家老爷说了,但请周相公不要在意一时得失。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今天就不必见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周一元起身谢道:“多谢老先生宽宏大量,在下实在羞愧的很。”

  走出劭府那五间架的宽阔大门,周一元长叹一口气,邵员外真不在意么?若真不在意为何连面也不露?不过结果还好,至少邵员外没有说要断掉银子。

  作为一个已经三十好几还是秀才的人,周一元功名之路上注定没有什么前途,就算能中举中进士入官场也已要四十了,还能当几年官?同时也没有挣到多少财产,家资只能算还能吃饱饭,所以周一元的人生是失意的,是不得志的。

  也只有坐在大社团主事人位置上,广交人脉,偶尔间一呼百应时,周秀才才能找到几分心灵慰藉了,这就是他另辟蹊径的事业。若缺了邵员外的银子支持,后果不堪设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今的青云街充斥着从全省各地前来赶考的士子,若从天上掉下一块砖头,起码能砸到十个八个读书人。

  文人扎了堆,当然是议论文人的事情,前几日举行的西湖雅集就是话题之一。若谈到此次雅集,又不能不谈一个叫方应物的。

  曾献太平策,北屈万人军,这几乎就是传说中的隆中高士、布衣卿相之流。人人无不羡慕,读书人谁没有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梦想?

  正可谓“贾生才调更无伦”,只要不遇到坑爹的“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前途还是很有保障的。毕竟功勋已经挂了号,听说连鞑虏酋首也崩了(方应物表示其实和他没多大关系)。

  同样是秀才,方应物在功名路上比他们已经领先了不知多少个身位了,大多数人之前真没想到本省之内还藏着这样一条卧龙。

  春风楼大堂一角,有人爆料道:“听说当时从岳王庙出来,诸君正打算上画舫游湖时,有位从苏州府远道而来的美姬主动对方应物示好,但他居然毫不在意,说过几句话便挥挥袖子走人了。”

  每一个读书人都有才子佳人情结,不然才子佳人小黄文也不会成为当世俗文学主流,所以读书人听到这种消息必然莫名的来情绪。当即周围士子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方应物年纪不大,不会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罢?那就太可惜了,真是令人扼腕。”

  “不可能,若是鲁男子怎么会挑逗的那美人对他念念不忘?据说是两年前在苏州结了缘。我看还是方应物喜新厌旧的可能多一些。”

  “当时与方应物说话的还有花魁袁娘子,莫非方应物相中了花魁,所以舍弃那个苏州来的美人?”

  “啪!”附近又有人拍案,纠正传言道:“诸君猜反了!不是方应物相中了花魁娘子,是花魁娘子相中了方应物!”

  众人一起笑,“这位朋友即便帮方应物说话,也不能如此没谱。花魁娘子眼界有多高,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方应物眼下就是顶了天,身份也还只是个普通秀才而已,相中他还不如相中他父亲!”

  这圆脸士子转过身来,对众人道:“诸君知否?花魁娘子主动发了帖子,主动邀请那方应物进天香楼做客!”

  “真的假的?”众人很为这个新料而吃惊。圆脸士子拱拱手道:“在下淳安项成贤,见过诸君。我乃是方应物的同乡好友,平日如同兄弟,这封帖子,自然也是我亲眼所见!”

  大堂中一片哗然,懂行的都明白,这种主动邀请上门的,必然是免费管吃管住啊,一般人哪有这待遇?

  “什么做客,就是入幕之宾罢。”有人艳羡不已。

  有本地熟悉掌故的人立刻从脑中翻出了记录,“我听说,上次得到袁花魁这等待遇的人,是徽州程学士!两年前程学士路过杭州,袁花魁也曾盛情相邀。”

  有孤陋寡闻的人疑惑的问道:“程学士是谁?”

  那本地人便解释:“是出自徽州的程敏政程学士,当初在成化二年以弱冠之年高中进士,是那一科三百五十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如今程学士可是翰林兼东宫讲官,前途不可限量!”

  便有人不禁惊呼道:“这方应物能与程学士相提并论了么?不可能,他父亲方解元还差不多。”

  如果方应物在此,一定会发自内心的说:“千万不要拿他和程学士比。”

  程学士此人在历史上最知名的一件事情,就是疑似帮唐伯虎科举舞弊。事情闹大了后又疑似被政敌利用,导致他在官场彻底扑街,好好一个未来宰辅下了大狱,出来时就挂了。方应物可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最早爆料的人咂咂嘴,极其向往的悠然道:“不管能不能相提并论,反正在花魁娘子心目中,是把他们相提并论了。我看那方应物可有福享了,天香楼中只怕风月无边,还是不花钱的。”

  项成贤却面色古怪的说:“错,错,错,你又错了!你以为我那方贤弟是何等人?我也亲眼看到,他已经将花魁娘子的帖子原样退还了!”

  这个动态比刚才消息还令人吃惊,众人纷纷不能置信。如今不比洪武、永乐年间,风气渐开,读书人并不忌讳美色,才子佳人是一种时尚,在故事中,连阁老公宴还有教坊司妓女佐酒。

  花魁主动相邀的好事情,居然推了出去,这人要有多么正直和君子?简直要令人肃然起敬,应该瞻仰瞻仰。

  正当众人感叹不已,很不能以自身取而代之时,有个新人从外面进来,加入了这一处八卦圈。坐下后对着众人道:“你们的消息都过时了!方才我在街角那边看到了袁花魁的轿子。好奇之下去打听了,似乎是她要亲自登门拜访方应物去。”

  热心于才子佳人八卦的众人再一次的惊讶,方应物拒绝飞来艳福已经够让他们没想到了,但他们都没想到后面还有没想到的!这出肥皂剧竟然还一波三折,演变到现在居然成了送货上门。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几张桌子瞬间有点冷场了,众人实在无言,心中不免齐齐冒出一个问题,方应物有什么好,能叫那本该自抬身价的花魁娘子如此上赶着倒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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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初夏时节,天气略热,方应物在屋中读书时感到憋闷。院子也不大,每到乡试年,青云街便是寸土寸金,能独院独户的住下就不错了,实在没法挑三拣四。

  不过院中有一座小小的豆棚,专门用作夏季乘凉之用。于是方应物将桌椅搬到了豆棚下,果然又通风又凉爽。

  饮了两盏香茶,方大秀才惬意的做了几个深呼吸,正要读书时,却被不速之客打扰了。有一位千娇百媚的修长美人走进了院子,向他福了一福。不是见过两次的花魁袁凤萧又是谁?

  方应物十分好奇,一是好奇袁凤萧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处的?他并未将自己住处与外人说过。

  二是好奇这堂堂的花魁主动找上自己作甚?他还不至于肤浅的以为自己王霸之气四射,能引得花魁上门倒贴。从前两次见面状况来看,这花魁眼界不低。

  对此袁凤萧解释道:“今日妾身冒昧打扰了。那日雅集,方公子虽然走了,但可还有个项公子在,自然是从他口中得知。”

  原来是项成贤漏的口风,方应物恍然。

  这时候,小妾王兰悄无声息的从屋中走出,在院中架子上搭起衣服晾晒。她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不速之客,目光始终在突然闯进来的美人身上晃动。

  同为女子,兰姐儿心下也不得不承认,今天来的这位真是强大的入侵者。相貌美艳不说了,只怕比自己还要强过一两筹,至于首饰、妆扮到身上衣裙这些方面,更是全方位的秒了自己。

  特别是对方那种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样儿,是她真比不上的。兰姐儿突然感到莫大的危机感,心里不由得嘀咕几句。莫非这就是书上说的狐媚女人?

  袁花魁与方应物搭着话时,也暗暗瞥了几眼从屋中走出来的女人,也同样与自己比较了一番。容貌称得上秀丽,皮肤也很好,但打扮土气了点,穿着也不时新。

  比较完毕,袁花魁内心自豪的笑了笑,家花不如野花香,更别说自己这种比家花更美丽的野花。排除了对方干扰到自己的可能性。袁花魁于是又将全部精神放在了方应物身上。

  来者都是客,好歹也是个名人,既然她找上了门,方应物也不会大煞风景的赶人,只问道:“袁姑娘到此。有何贵干?”

  “前几日贱妾遇到了从苏州府过来的沈娘子,从她口中得知方公子高才。一时仰慕君之才华,心中激动难以自恃,故而登门求教。还望方公子不吝赐教,以慰贱妾之心。”

  方应物更好奇了,“求教?求教什么?”

  袁凤萧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仿佛羞涩的从袖中亮出几张粉色纸笺。“听说方公子是诗词大家,佳作绝伦。而贱妾私下里也做过些诗词,今日便班门弄斧的拿将出来献丑,请方公子指点一二。”

  “你会作诗词?”方应物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年头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识字的女人更是稀少,会吟诗作词的那更是极品了。不夸张的说,无论水平高低。哪怕粗劣一些,只要是能作诗词的。都可以称得上才女了。

  袁花魁轻轻地点了点头,“嗯,能写一些,只怕是不堪入目。”

  方应物将纸笺接过来,心里不由得暗赞一声,这袁凤萧不愧是花魁,除了长相之外,还有点真功夫。

  在方应物低头翻看的同时,袁花魁也没闲着,仔细的察言观色,却见方应物神态有所温和,不似一开始的无动于衷,心里暗暗欢喜。她预料的没错,读书人果然就吃这套,方应物也不例外。

  这些读书人,贪图美色也就罢了,算是人之常情,却还喜欢搞精神追求,整天意淫什么才女佳人。

  她从十岁起就懂得这个道理,然后连续看了好几年的书,不知吃了多少苦,这才勉强学会写几笔诗词。

  所幸苍天不负苦心人,从那之后果然受到读书人的狂热追捧,不用天天卑躬屈膝的卖笑也一举奠定了杭州城里行首花魁的江湖地位,而且被人吹捧为才貌双全。

  只要在读书人面前亮出才女的牌子,简直无往不利老少通杀,最差也能在对方心目中混个浊世知音、红颜知己之类的位置。

  见方应物看得仔细,半晌没有说话,袁凤萧又软言软语的开口道:“方公子,你看如何?如果不嫌弃的话,贱妾愿拜在方公子门下学习。”

  美女学生?听起来很暧昧啊......方应物不由得抬起头看了花魁娘子一眼。这花魁娘子果然是场面上历练过的人物,说话总能搔到痒处,只是不明白她想干什么。“闻君才华横溢,贱妾特来自荐枕席”这种事,只存在于词话故事中罢......

  兰姐儿晒完了衣服,绕着院子转了两圈,实在找不到其他事情做,竖起的小耳朵又仔细将那边对话听得分明。此刻她便走到方应物身边,询问道:“今日阳光甚好,是否将书本都搬出来晒一晒,免得遭了虫蛀之厄。”

  方应物满脑门问号,好好地怎么想起晒书?“不必如此辛苦了,什么时候下过雨天湿过后在晒也不迟。”

  兰姐儿温柔的答应道:“都听夫君的,不晒也无妨,反正都在妾身心中记着,即便书籍也有损坏也不必担心。”

  这话别有味道,方应物下意识的反应道:“其实也所谓,你真想晒就晒罢。”

  目送王兰离开,袁凤萧看得出来,这女子有醋意了。不过她没在乎,谁让她是花魁呢,别家女子为自己吃醋是天经地义的。只纠缠着方应物道:“贱妾虽在杭州有点小小才名,但仍自觉缺憾甚大,只盼方公子早晚教诲,也好继续长进。”

  兰姐儿又走了过来,禀告道:“点检书籍时,发觉缺了一本。有可能是丢失在家了。”

  “哪一本?”方应物问道,今天兰姐儿实在有点古怪。

  “朱子集注中的一本。”王兰答道,随即又道:“就是《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诚也......”

  随即兰姐儿在袁花魁的瞠目结舌中,一口气背述了上千字章节,最后才结尾道:“......则古人之所谓学者可知矣》这一本书。”说罢,兰姐儿又娉娉袅袅的转过身躯,回到屋中继续“收拾”书本。

  方应物哭笑不得。谁说三从四德的女人不会吃小醋,只是表现各有不同罢了。兰姐儿背诵了千百字,只怕重点就是头一句“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诚也”。这时候引用出来,真是话里有话。

  但旁边袁花魁愕然不能自已,瞪着眼张着小嘴发呆,一时忘了维持自己婉约风情的仪态。

  刚才听到这略土气的妾侍说“反正书都记在心中”时,她并没在意,只当是口误或者听错了,天下怎么可能有能将经义典籍都记住的女子?但眼前这女子告诉她。还真是有。

  什么叫才女,这才是真才女,简直深不可测,经义典故圣人之言信口拈轻来。还云山雾罩的叫自己完全听不懂.......相比之下,自己这点货色多么浅薄。

  待到回过神来,袁花魁有点无地自容。自己打出世间稀有的才女牌与方应物套近乎,只怕在人家眼里简直要笑掉大牙。

  方应物很淡然的一笑。温和而谦逊道:“她不知礼数,让袁姑娘见笑了。”

  袁花魁不愧是场面上历练甚多的人物。不消一时片刻就收拾起了窘态,恢复了自然神色。

  她今天拜访的主要目的就是拉关系,先打出才女牌也是为了从精神上取得与方才子的共鸣,然后才好说话。

  但是从目前这个状态看,才女牌实在是拿不出手了,她袁凤萧的脸皮还没厚到这种时候还能觍颜以才女自居,去和方公子玩精神暧昧。

  所幸还有另一套方案,精神不管用,那就用物质的。想到这里,袁花魁恳求道:“方公子的大才,贱妾实在仰慕,所以斗胆想要向方公子求几首诗词。”

  前几日在雅集中,花魁娘子对别人懈怠应付的模样,方应物也是亲眼见到过的,眼下又看到她恳求自己的诗词,要说没产生点虚荣心那是不可能的。

  又见袁凤萧招呼带来的小厮上前,捧出一具精美的小匣子:“又尝闻宝剑赠英雄,这一副文房四宝也是雅致的物事,愿赠与方公子作润笔之资,也算是预祝方应物科场高中。”

  随后袁花魁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方应物,自己有钱,又给了他足够的暗示,还有自己这美色,他能不不动心么?

  这套文房四宝价值不菲,都是上好的精品。每一个读书人看了肯定都会喜欢,但却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买得起的。

  环顾这里景象,以及方应物本人和那个小妾的穿着,想必方应物并不是富人。所以不信他不想要这套文房四宝,现在有这么好的名义,他总不会不收罢,只要收了就搭上人情了。

  方应物沉吟着,尚未说话表态,忽然院门口有人叫道:“秋哥儿!老也不去找奴家吗?”

  袁花魁转过头,却见进来一个明艳少女......但说是少女年纪又有点大,看她都该有十八九了,只不过还是未嫁人的发型衣裙。

  王兰从屋中出来,十分兴奋的招呼道:“瑜姐儿!你可算来了!”

  来者正是王瑜王小娘子,她没有顾得上与数年不见得王兰叙旧,满怀敌意的扫视了几眼坐在秋哥儿对面的妖媚女人,忍不住与袁花魁用目光擦出了几丝火花。

  王兰拉住王小娘子的手,“你怎么今日才过来?”

  王小娘子将目光收回来,笑嘻嘻的答道:“秋哥儿到了城里,又不肯去我家那里住,奴家怕苦了你们,便只好另行给你们筹备些日用,为此耽误了几天。”

  然后拍了拍手,又从外面涌进七八名仆役,不停地搬着东西进来,一时间小小的院落人头攒动。

  地方太小,袁花魁被挤着靠近了方应物,但她没心思借着机会搞暧昧了,目不暇接的瞅着仆役搬东西。

  黑墨色山水纹的大理石屏风,紫檀木桌案和椅子,明晃晃的水晶珍珠帘,文房四宝也有,包装都是用上好的缎子,看不清里面真实。还有个小盒子,不经意间被碰掉在地上,几绽霸气的五十两大小银元宝从中滚了出来......

  王瑜听了王兰几句悄悄话,看了几眼袁凤萧带来的精品文房四宝,很鄙视的撇了撇嘴,刚好能让人听到的嘀咕道:“值不了十几两银子的货色也敢送给秋哥儿......”

  刚炫完富的袁花魁又抓狂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上天派了这两个女人来玩她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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